在城市旅行，看見的是人。在鄉間旅行，看見的是自己。 常常和朋友爭論。有人堅持城市的旅行不算真正的旅行。你終究只是在人造環境裡活動，從紐約的咖啡廳換到了土耳其的咖啡廳，自米蘭的時裝店移進了香港的購物中心，由東京的書店竄入了紐約的書店。建築物風格也許多變，裝潢或許出奇推新，文化內涵可能改頭換面，旅人卻沒有真正脫離自己熟悉的境地。一個老在臺北街頭逛五金雜貨行的人，依舊在倫敦街頭諄諄追尋相同的樂趣。「一日為賊，終生脫不了這個勾當。」 但是，就算解了基因之書，人類畢竟不是上帝。城市是人類試圖扮演上帝、創造自我生存空間的成績。固然豐富有趣，卻比不上自然的奧祕。那是不解的智慧，超乎人類的極限。比如，蘇格蘭天空的色彩，人類只能模仿、衍生、再創作，卻永遠不會是那個最初始的原創者。 七月的羅馬尼亞鄉間，晚間九點，夕陽還只是逼近山頭，徘徊。蟲鳴鳥語，和風徐徐，緩緩飄來花草植物自然散發的清香，老奶奶坐在庭院裡閱讀報紙，對我說：「這是一整天下來，一個人終於願意跟自己和解的時刻。」 同時間，若在某個大城市，可以想像：電話依然響個不停；電腦開著，電子郵件仍頻繁地送進送出；許多約會剛剛訂定，人們塞於車陣中，焦躁趕路；餐廳桌子插滿鮮花，侍者打足精神等待第一批客人上門；音樂廳後臺樂手為樂器調音，街頭舞者抓住人潮盡情表演賺錢；男人女人期待浪漫的實現，孩子在出世的路上；便利商店交班，夜班人員一天的工作才正開始。 整座城市裡，慾望瀰漫，衝勁充足，所有美好的、醜陋的、刺激的、罪惡的、有趣的、瑰麗的、難忘的、墮落的、新鮮的一切，蠢蠢欲動，即將上演。就在旅人面前。 坐在鄉間的旅人，耳裡不聞車水馬龍噪音或商店沸揚樂聲，沒有美麗的人們和他們戲劇化的生活可供琢磨。眼前，只有幾朵雲，逐漸黯淡下去的天色，一株結實纍纍過重而彎腰駝背的蘋果樹，一彎慢慢發亮的白色月亮，一隻無聊透頂的貓，一位睿智的老奶奶，空氣中充滿鄉野的氣息。一片灰暗柔美的寂靜中，露水悄悄沾上了枝梢的樹葉，在月光下發出黯淡的光亮。 突然，蟲子不叫了，鳥兒不啼了，四周原本充斥著各種聲音，極有默契地在這一刻停止，純粹的寂靜，旅人有種錯覺，以為時間停頓了。 達爾文曾寫道，「處身荒僻之地，無人毫不動容，也無法不覺得人的內在除了呼吸之外，還有些什麼別的東西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