〈越人歌〉可能是中國最早的翻譯文學。有一天，楚王的弟弟子皙乘船遊河，當隨行樂隊演奏暫歇，眾人突然聽到划船的越人以越語抱槳輕唱。子皙請人將它譯為楚語：「今夕何夕兮，搴舟中流。今日何日兮，得與王子同舟。……山有木兮木有枝，心說君兮君不知。」子皙深受感動，便擁抱了越人。越人以方言吟唱，委婉的雙關寄託他不符合身分的仰慕，而子皙則藉著翻譯，跨越了語言與階級的隔閡。 劉向將這則故事收入《說苑》的〈善說〉，善於言說的不是越人也不是譯官，而是講述這則故事的楚大夫莊辛。他在襄成君受封當天，為其丰采吸引，希望能扶他的手。襄成君感到受辱，面露不悅，於是莊辛說了越人的故事，總結道：「子皙的地位比您尊貴，我的身分也不低於越人，您何必如此高高在上？」襄成君聽完立刻慎重反省。而這正是劉向所欲呈現的理想說服――人不會僅因你說什麼是好的，就接受你的好。治國也好，抒情也罷，重要的不只是傳達的內容，還有如何傳達，如何透過言語使聽者感其所感，「貴其所貴」。 〈越人歌〉在後世中不斷重唱、再現、改寫，如同劉向〈善說〉，也像作曲家譚盾在電影《夜宴》中，癡心的女子透過這首歌哀悼在政爭中殞落的王子。而席慕蓉則將它帶到〈在黑暗的河流上――讀〈越人歌〉之後〉，鉤沉出飛蛾撲火的戀慕：「坐在船首的你光華奪目／我幾乎要錯認也可以擁有靠近的幸福／從卑微的角落遠遠仰望……我於是撲向烈火／撲向命運在暗處佈下的誘惑」。最初的感動在不同人心中激盪起不同的漣漪，於是同一首歌在不同語境中獲得不同的生命，而讀者必須一再重新體貼，從字句中獲取細細包裹的真意。讀完這篇文章的你，或許哪天也會把這故事講給心儀的那個人，只為了在中間悄悄對他說出：「山有木兮木有枝，心說君兮君不知。」